徐衍带着他上了楼，这次没有给店家给银子。来过一次，已经熟知，何必去花冤枉钱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有些惶恐的坐在尹灯对面，她对于早上的事仍是介怀的，她怕她所说的话，会给这位公子造成什么无法估计的影响。

        于她，也是不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调查过，尹这个姓氏，在这盛安京城中，是尊贵的，虽然远远不能及圣上的九五之尊，然而当朝异姓王的身份，亦是她无法撼动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纵然京城中或许还有姓尹的人，然而尹灯身上的贡品上等蜀锦料子，却不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。所以，她仅简单推算便知道尹灯的身份朝中安内王尹沉之子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，她才会千方百计的找到徐衍，代为相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并未想到，再见时，尹灯竟是这般云淡风轻，似乎早上她的话、他的心惊，早已与此时的他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品着茶，浅浅笑着问道：“姑娘唤在下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劳烦公子大驾，奴家是怕上午的事扰了公子兴致。”商歌见他一杯茶已饮尽，素手执起紫砂茶壶，又为他倒了一杯热茶，微微雾气氤氲，茶香浅浅的漾进了尹灯的心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姑娘实言相告，为何要怕？”尹灯沉着的“反击”，唇边一抹浅笑一直留存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一滞，然而仍是按照自己的意思说了下去：“公子并非常人，或许公子秘而不宣只是为了平静度过一生。倒是奴家失言是错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命数已定，该来的还是会来的。”尹灯已经彻底宽心，此刻倒反而劝起商歌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既已知晓，作何打算？”商歌浅浅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大概，人活一世，还是想知道答案吧。至少在忘却记忆的时候，不会遗憾。”尹灯的眼中，罕见的漾开一抹情绪，然而太不熟练，仅仅晕开一抹，便悉数散去，只余一抹释然于眼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道不明不白失去性命、转生的感觉吧？大概便是与前世羁绊重重，今生只为追寻前生心心念念的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逃不开前生的束缚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抿了抿薄唇，斟酌几分，道：“公子所言为实……然而既已忘却，何必再追寻？与其为前世所累，不如开始新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尹灯只笑，并不作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沉默了一会，终是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论调，“大概，公子并不甘心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甘心？”尹灯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。”商歌有些犹疑，若仅是此，是不至于再附上一生，去苦苦追寻一个心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既然你都不相信，还来问我做什么？”尹灯虽看不见商歌面上的犹豫，然而她语气的不稳，他听得清楚明白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沉默半晌，道：“今日只是向二位公子道个歉，是奴家口不择言了。还要劳烦二位公子，奴家不知有何可报答的，不如，七日后，奴家在望灯台之上，再献一舞，还望二位公子能够赏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七日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尹灯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商姑娘不必介怀，姑娘实言相告，在下并未受什么影响，反而该感谢姑娘告知。七日后，一定亲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多谢。”商歌的唇角弯起，然而由着日光，尹灯什么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商歌再度执起茶壶，然而这次的茶，却并不热了，只是温凉而已，尹灯小抿一口，道：“这样的茶，可并不好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商歌亦啜了一口，她便执起茶壶，去炉上温着了，徐衍插话道：“这天气也不算冷，怎么茶凉的这么快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都过去一会了，茶总是会凉的。”尹灯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的话，像是猜不透的迷，然而答案，每个人都知晓得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尹公子，会去追寻吗？”商歌饮下微凉的茶，然却品不到清香，只有一缕苦涩，由唇齿之间，直直进了心中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样的执念，加于谁的身上，都是不好受的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茶杯触碰桌子的清脆声响，尹灯听得真切。他放开了一直紧握着却未送到唇边的茶，大约有些一语双关的意思：“茶太苦，可以不饮，然此生太苦，却不得不去做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大可不必勉强，就当前事不曾发生。”商歌有些隐忧，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不是试着忘记就可以逃避的。”尹灯看起来有些失落，“谁不想此生不受前生所累，然而那么多有情之人，却仍许了来生的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来生，未必会相认，因为不会记起。况且，转生，已经没有那时的记忆，再也不是当初的人了。”商歌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，有些钝痛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知情为何物，然而说出这番话时，她的确是不好受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尹灯记起来，他的父亲尹沉，与他的母亲，并未许来生的诺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呼吸滞了滞，然而他低垂眼眸，声音微微有些颤抖：“那是不记得，然而若是记得，抑或是，年年月月提醒着你不要忘却，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摆脱，这样的人生，只是为了了却前生心愿吧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如果能忘记，多好！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他不能，那个梦从未远离过他，从未靠近过别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有一个人寻找，一个人探寻那藏匿在深沉黑暗荒芜之中的答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总是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去做，然而做出了，才会不留任何遗憾。否则，徒劳我这一生，难道还要蹉跎下一世？”尹灯沉默许久，又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下一世那么远，你怎么能知道？”商歌忍不住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因为不知道会怎样，所以才不敢视而不见。”尹灯从徐衍那里抽了折扇，轻轻摇晃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尹灯这样荒诞的说辞，反而引起了商歌的兴趣，她拿话堵他：“若是这样，那你的前世为什么要留下这若干遗憾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尹灯的左手心猛地一颤，胎记似乎正在承受火焰的炙烤。他不动声色，装作不小心将茶水洒在左手心的胎记上，总算好受了些。他用看不见的双眼望着她，道：“因为意外，才会有执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随后，他摸出汗巾，擦干茶水，提醒道：“商姑娘，可还有茶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有。公子稍等。”商歌提来茶壶，在倒进他杯中时，不小心溅了一些烫茶在尹灯手上，尹灯似乎以为那难受的感觉又要来临，用右手捂着左手心，然而摸到那微小的水珠时，他便放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等事，还是不要说了吧。于谁，都太过虚妄。”尹灯徐徐说出这句话，起身，“姑娘，告辞。”